第111章 无理之雪
二月二十四日,清晨六时。
天河-4一号太空港穹顶办公区的漫射光照系统还处在夜间模式,整片建筑群笼罩在一片幽蓝色的微光中。街道上完全看不到行人,只有偶尔驶过的通勤车辆。
卫戍军团司令部办公室的灯光已经亮起了一段时间。
张翎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摆着一口两个成年人手掌大小的小锅。锅盖敞着,白色的蒸汽从中缓缓升起,带着一股酸甜的肉香在办公室里弥漫。里面是一锅橙红色的炖肉,汤汁浓稠,肉块炖得软烂,一旁还放着一碗米饭。
张翎用勺子舀起一勺碎肉混着汤汁浇在米饭上,看着那深琥珀色的液体慢慢渗入米粒之间的缝隙,然后夹起一块炖肉连同米饭一起送入口中。
酸甜的肉香在口腔中散开,虽不及家里的好吃,但也算是一顿顶饱的饭。
张翎咀嚼着,目光落在办公桌侧边墙壁上的一块显示屏上。
屏幕中正在播放天河官方媒体早间新闻的重播,画面里是昨天凡格斯帝国沃海大区埃利格-3中央广场上的各种场景镜头——以刺杀事件为主。
张翎又舀起一勺炖肉,没有配米饭,直接送入口中。
门铃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张翎没有抬头,继续用勺子舀着锅里的汤汁浇在米饭上。
门被推开,萨·策斯拉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,脸上带着一种心里有事的凝重表情。
“司令。”萨·策斯拉在张翎对面坐下,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,“早上好。”
“早上好。”张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“吃了吗?”
“吃过了。”萨·策斯拉的目光落在那口小锅上,“司令今天来得真早。”
“特殊时期。”张翎舀起最后一口米饭,送入口中咽下,然后将勺子放在锅沿上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,双手支在桌子上,看向对方,“凡格斯那边的事,有新消息了?”
“是的。”萨·策斯拉拿起平板电脑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,调出了几份数据和报告,“从昨日下午到今日凌晨,凡格斯帝国的沃海大区和卡布大区内均发生了多起示威事件。”
张翎的眉头微微一动,露出了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的表情,“示威?”
“是的。”萨·策斯拉将平板电脑转向张翎,屏幕上显示着几张新闻截图和现场照片。这些示威有的是发生在大气内城市之中的,也有的是发生在星际空间的。“沃海大区这边,主要集中在埃利格-3的一、二、四号地面城。”萨·策斯拉指着屏幕上的照片叙述着,“示威者声称,宫·森柏在凡格斯领土内的开枪行为是对帝国主权的不尊重。他们的说法是,即使那个被宫·森柏击中的男子确实是来行刺的,那也轮不到一个外国人来开枪。”
张翎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照片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卡布大区那边呢?”他问。
“卡布大区的情况更严重一些。”萨·策斯拉切换到下一组照片,“示威活动集中在卡布大区首府行星古里拉-2的一、三、五号地面城。规模和沃海大区差不多,但情绪更加激烈。示威者除了提出与沃海大区相同的诉求外,还加了一条——他们要求凡格斯政府追究宫·森柏的‘外交越权行为’,并要求新安德劳方面就此事件正式道歉。”
“道歉?”张翎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露出了一抹极其讽刺的笑脸。
“是的。”萨·策斯拉点了点头,“示威者认为,宫·森柏作为外国元首,在凡格斯领土上开枪,无论出于何种原因,都是对凡格斯主权的侵犯。他们要求新安德劳方面就此事件正式道歉,并要求凡格斯政府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张翎靠回椅背,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,又抬了起来。
“宫·森柏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埃利格-3。”萨·策斯拉答道,“原定今天下午结束访问返回新安德劳,但发生了昨天的事,行程被打乱了。目前宫·森柏的下榻地点已经被高度保密,凡格斯方面加强了对他的安保措施。”
“据说。”萨·策斯拉顿了顿,“还有狂热的埃利格-3居民意图冲击宫·森柏的下榻地。凡格斯警方已经逮捕了至少上百名试图接近该区域的嫌疑人。”
“上百。”张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不算多。”
他重新坐直身子,将面前的小锅和碗推到一边,腾出一块空桌面。
萨·策斯拉会意,将平板电脑放在那块空桌面上,一半转向面对张翎。
“从示威活动的组织方式来看,多半是有预谋的。”萨·策斯拉指着报告中的几个关键段落,“示威者使用的标语牌、旗帜,甚至喊的口号,在沃海大区和卡布大区高度一致。”
“这当然不是巧合。”张翎轻微咬着牙,“卡布人的动作。”他拿起平板电脑,自己翻看起那些报告和照片来。
示威者的面孔,有的愤怒,有的亢奋,还有的茫然。他们举着各类标语,上面写着各种口号,有些是打印的,有些是手写的,更多的是屏幕显示的。标语牌的文字有伽辛语,也有田科语和德兰语之类的外文,但核心意思都一样,那就是要求凡格斯政府追究宫·森柏的责任,要求新安德劳道歉,要求维护凡格斯的主权。
从表面上看,这些示威活动似乎是自发的,但仅在几个小时内,就能形成如此整齐、一致且有组织性的口号与行动。
很显然,这不是自发的,而是被策划的。
而且,策划者的意图太明显了。
明显到让人觉得这应该是一次临时起意。
张翎放下平板电脑,目光重新落在天花板上。
卡布人。
又是卡布人。
他们抓住了宫·森柏在埃利格-3中央广场上开枪的那个瞬间,将其放大、扭曲、利用,变成了一场针对凡格斯帝国和新安德劳的舆论战。
他们不需要证明宫·森柏做错了什么,他们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相信,一个外国人在凡格斯的领土上开枪,这件事本身就不对。
至于那个人是不是刺客,宫·森柏开枪是不是为了自卫,这些细节在舆论战中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情绪,是愤怒,是被煽动起来的民族主义情绪。
张翎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了。
舆论战,从来不是关于真相的战争,而是关于认知的战争。
谁控制了民众的认知,谁就赢得了舆论战。
“司令。”萨·策斯拉的声音打断了张翎的思绪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凡格斯政府已经对这两地的示威活动做出了回应。”萨·策斯拉划到报告的另一页,“他们的官方表态是:‘帝国尊重公民依法表达诉求的权利,但任何形式的暴力行为和违法活动都将受到法律的严惩。’同时,凡格斯政府还表示,正在对埃利格-3中央广场的刺杀事件进行‘全面且彻底的调查’,调查结果将在适当的时候公布。”
“适当的时候。”张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萨·策斯拉没有接话。
“凡格斯人不想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被舆论牵着鼻子走,所以就用‘适当的时候’这个模糊的措辞来拖延时间。等到舆论的热度降下去了,再公布一个‘调查结果’,到时候就没有多少人关心了。”
“这是卡布人希望看到的吗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张翎摇了摇头,“卡布人希望这件事持续发酵,把凡格斯政府架在火上烤。所以他们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,继续煽动民众的情绪,继续给凡格斯政府施压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看着就行。”张翎的语气平静,“这是凡格斯人的事,不是我们的事。他们自己惹出来的麻烦,让他们自己去处理。”
萨·策斯拉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“对了。宫七级将位那边,有什么消息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萨·策斯拉摇了摇头,“凡格斯方面对他的下榻地点进行了严格的保密,连我们的情报渠道都暂时无法确认他的具体位置。不过,从公开渠道的信息来看,他应该还在埃利格-3,而且没有提前结束访问的打算。”
“提前结束访问反而会正中卡布人的下怀。”张翎分析道,“如果他因为示威活动就提前离开,等同于承认自己‘理亏’,这反而会助长示威者的气焰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萨·策斯拉点了点头。
张翎沉默了片刻,然后又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,将用过的纸巾扔进桌子上的嵌入式垃圾桶里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这些事,暂时不用我们操心。凡格斯人自己会处理,新安德劳人也会处理。我们就静观其变吧。”
“是。”萨·策斯拉站起身,拿起平板电脑,“那我先出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萨·策斯拉敬了个礼,正要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“策斯拉。”
“在。”萨·策斯拉转过身来。
“今天的早饭,味道不错。”张翎指了指那口已经空了的小锅,“下次要是我还在这吃早餐,就继续要这个。”
“是。”
门关上了。
……
若干光年外。
卡布帝国首都。
鹿台-4。
漫天的大雪正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,将整座皇宫建筑群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。那些传统的伽辛风格建筑在雪幕中若隐若现,偶尔有几片雪块从屋檐上滑落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皇宫内部道路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,几乎没过了脚踝。那些平时在道路上行驶的车辆此刻都不见了踪影,只有几辆履带式的扫雪车在主干道上缓慢地行驶着,将积雪推到路边,但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。
这样的天气,车辆是无法通行的。
但在首相府前的道路上,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在雪中步行。
那人身披一件厚重的深灰色军大衣,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,他没有戴帽子,任由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,很快就在那深灰色的毛发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。他的步伐很稳,也很沉重,似乎在刻意压抑着什么。
此人便是卡布帝国总将朔·博丘利余七级将位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双眼中却透出一种不是愤怒也并非焦虑,而是混合了不满和不耐烦的复杂神情。他的嘴角微微下撇,眉宇间带着一丝褶皱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。
从首相府门前到建筑入口,大约有两百米的距离。
几名在门口站岗的卫兵看到朔·博丘利余走来,立刻立正敬礼,目光中带着敬畏。
“总将先生!”朔·博丘利余走到建筑前,其中一人开口道,“您怎么步行来了?要不要通知首相的秘书,让他下来接您?”
朔·博丘利余没有理会他,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径直从他身边走过,推开了建筑的大门。
门后是一条宽敞的走廊,暖风扑面而来。朔·博丘利余没有停留,也没有脱下军大衣,就这样穿着湿漉漉的大衣,大步向走廊深处走去。
走廊两侧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,见到朔·博丘利余,纷纷停下脚步,立正敬礼,但没有人敢开口说话。
他们从朔·博丘利余的表情和步伐中看出一种重要的信号——现在总将的心情很不好。
朔·博丘利余穿过走廊,没上电梯,而是选择了楼梯。
军靴踩在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。
到了首相府所在的楼层,朔·博丘利余走出楼梯间,沿着走廊向帝国首相旺卡·奎莱的办公室走去。
走廊尽头,两名卫兵站在一扇大门前。见到朔·博丘利余走来,他们立刻立正敬礼。
“总将先生!”其中一人开口道,“首相正在处理公务,要不要我先进去通报一声?”
朔·博丘利余没有理会他,径直走到门前,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门没有锁。
旺卡·奎莱的办公室很大,至少有两百平方米。四面的墙壁是深色的木质墙板,侧对门的墙壁上,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卡布帝国国旗——灰色底色,镶着一个蓝灰色的方框。
首相的办公桌位于卡布国旗对面,是一张宽大的深色实木桌子,桌面整洁,摆放着几份文件、一台通讯器和一个金属笔筒。桌后是一把皮质椅子,椅背侧面带着精致的木雕图案。
旺卡·奎莱正坐在那把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份大张的报告单,正在仔细地阅读。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,他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朔·博丘利余身上。
没有意外,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门口的卫兵们束手无策地站在门边,目光在朔·博丘利余和旺卡·奎莱之间来回移动,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“你们先出去吧。”旺卡·奎莱的声音平静,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。
卫兵们如释重负,立刻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旺卡·奎莱放下手中的报告单,靠回椅背,目光依旧落在朔·博丘利余身上。
“总将先生。”他说,语气平和,“坐吧。”
朔·博丘利余转过身,将门关上。
门锁发出一声轻响。
朔·博丘利余没有脱军大衣,也没有拍掉身上的雪水,就这样穿着那件湿漉漉的大衣,走到旺卡·奎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,坐下。
两人对视。
旺卡·奎莱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只是平静地看着朔·博丘利余,等待他开口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“首相先生。”朔·博丘利余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真是一言九鼎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