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春和班

七月的津门,正值溽暑。

一场连绵的暴雨过后,整座城像被扣在蒸笼里,透着股黏腻的闷热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自从青龙帮陈霸暴毙后,这津门的地界儿上,倒是难得地清净了几日。

没了那些喊打喊杀的江湖纷争,陆卫反倒乐得清闲。

每日除了在总局点个卯,便是窝在别苑里打磨气力,稳固玉肤境的根基。

前日里,他收到了终南山寄来的信。

信封上字迹娟秀有力,透着股出尘的剑意。

李玄鱼在信中言说已带念儿安抵师门,此时终南山已入初夏,山中清幽,师尊对念儿那先天剑胚的体质极为看重,已破格收入门墙。

信的末尾,墨迹略重,似是提笔沉吟许久。

“山中松风虽好,却难掩津门风雨欲来之势。贫道知你心有猛虎,行事向来刚猛精进,宁折不弯。但刚极易折,慧极必伤。

这乱世之中,妖孽横生,陆大人虽有荡魔之能,亦需记得留得青山在。

遇事……切莫总想着以命相搏,若觉力有不逮,退一步亦是修行。

念儿常问陆叔叔何时能来看她练剑,贫道亦留了一罐今夏新采的云雾茶,封于松下,只待……故人来取。”

陆卫收起信笺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而就在这时。

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的声音。

“进。”

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,李铁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
身上那件警用雨披还在滴着水,顺着衣角汇成一滩水渍。

此刻他脸色有些难看,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
他快步走到桌前,将一份被雨水浸湿了边角的加急案卷轻轻放在桌上。

“处长,城西运河码头,今儿个一早,捞上来一具浮尸。”

陆卫头也不抬地问道:“怎么,这种捞尸的活儿,现在也要报到侦缉处来了?三分局人是都死光了吗?”

在这个世道,津门的河里哪天不飘着几个死人?或是投河的苦命人,或是帮派火并后的沉尸,按理说,这都是分局的活。
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
李铁咽了口唾沫,眼神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。

“那尸体……邪门得很。”

“死者不是寻常百姓,穿得那叫一个花哨,而且死状……三分局那边没敢动,第一时间就给咱们报上来了。”

陆卫顺手拿起桌上的案卷,快速扫视了几眼。

眉头,渐渐皱了起来。

“走,去看看。”

他抓起椅背上的黑色风衣披在身上,大步向外走去。

……

城西运河码头。

这里平日里最为繁忙,此刻却被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,闲杂人等被隔绝在外。

但即便如此,还是有不少胆大的百姓撑着油纸伞,踮着脚尖往里张望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声混杂在雨声中,显得格外嘈杂。

“吱!”

吉普车一个急刹,稳稳停在警戒线外。

陆卫推门下车,皮靴踩入泥泞的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他冷着脸,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让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。

“处长!”

负责现场的三分局巡长见陆卫来了,连忙迎了上来,一脸的谄媚。

都是老熟人了,陆卫只是随意的摆摆手,示意不必多礼,径直走向河岸边的那块空地。

一张破旧的芦苇席上,横陈着一具尸体。

只一眼,陆卫的瞳孔便微微一缩。

这尸体,确实怪异。

死者并非穿着寻常的短打或长衫,而是一身鲜艳刺目的大红蟒袍,那是戏台上武生才穿的行头。

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脸谱,红黑相间,勾勒出一副忠义千秋的关公像。

哪怕经过了河水的浸泡和雨水的冲刷,那脸上的油彩竟未脱落分毫,反而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愈发鲜艳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狰狞与诡异。

陆卫蹲下身,带上白手套,并未急着去翻动尸体,而是先伸出两指,按压了一下死者的颈部关节和下颌骨,随后顺着手臂一路向下,直至指尖。

“尸僵已经扩散至全身大关节,死亡时间至少在十二小时以上。”

他在心中默念,随即伸手掀开了尸体的湿漉漉的衣领。

触手并非那种水泡过后的浮肿与绵软,反而硬得像块风干的木头。

陆卫拇指发力,在死者胸口处重重一按。

没有回弹,皮肤像是一层死皮纸一样塌陷下去,紧紧吸附在肋骨上。

“皮下脂肪消失,肌理极度脱水,未见尸斑沉积……”

陆卫眉头紧锁,眼神锐利如刀。

这才是最违和的地方。

正常的水中浮尸,泡了一夜早该肿胀如巨人观,可眼前这具,却像是被扔进沙漠里暴晒了三天三夜的干尸。

浑身的精血、体液、乃至骨髓,都在死前的那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干,只剩下一张枯槁的人皮,凄惨地裹着一副骨架。

“这是被一瞬间吸干精气了呀……”

陆卫心中暗道,这种死法,他不是第一次见了。

之前的徐书生,便是此道高手。

但当他的目光上移,落在死者的面部时,饶是他也不由得心头一跳。

死者的双眼是被人用一种极细的红色丝线,密密麻麻地将上下眼皮缝死在了一起。

那红线勒入皮肉,像是一只只红色的蜈蚣爬在眼眶上。

而死者的嘴角,更是被人用利刃割开,一直裂到了耳根处,强行扯出了一个夸张到了极点的大笑弧度。

他在笑?

明明是一具干尸,明明眼皮被缝死,可那张脸,却在对着天空,对着这漫天风雨,肆意狂笑。

“这他娘的……”李铁跟在后面看了一眼,忍不住骂了一句娘,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
“谁这么变态?”

陆卫没有说话。

他缓缓起身,双眼微眯。

“嗡!”

视野之中,原本灰白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。

在陆卫的预想中,这种邪门的尸体上,应当残留着浓郁的阴煞黑气。

然而,并没有。

尸体周围干干净净,没有半点鬼气森森的黑色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仿佛胭脂水粉般的粉色烟气。

那烟气并未随风消散,而是如同活物一般,萦绕在尸体周围,久久不散,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与妖异。

“粉色……”

陆卫心中一动,这他还是头回见。

“查清楚身份了吗?”陆卫收回目光,摘下手套扔给一旁的警员,沉声问道。

“查清楚了。”

李铁在一旁连忙补充道,手里翻着记录本。

“这人叫杨武,是春和班的一名武生,昨日刚跟着戏班子进的津门。”

“春和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