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求援的艺术
金光如电,纵贯南天。
孙悟空心中焦急,但想起敖烈的叮嘱,硬生生压下那份火急火燎,一边飞遁,一边在脑中反复琢磨敖烈传授的那番“说辞”。他性子直来直去,打架斗法在行,但这等“曲线救国”、“语言艺术”,着实让他觉得比对付红孩儿的三昧真火还别扭几分。
“这小白龙,心思忒多!让俺老孙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,岂不是为难俺?”孙悟空腹诽,但想起师父还在火云洞,那红孩儿的火着实厉害,尤其是那烟,熏得他此刻眼睛还隐隐作痛,金箍棒似乎也灵光稍黯,便也只得耐下性子,将敖烈的话掰开了揉碎了,细细咀嚼。
“见了菩萨,莫提吃亏,要夸那娃娃厉害,根骨好,与佛有缘……请菩萨来不是降妖,是点化收徒……啧,不就是打不过找家长嘛,说得这般好听。”孙悟空挠了挠脸颊,有些烦躁,但脚下筋斗云却催得更急。
不多时,但见前方大海汪洋,水势连天,一座仙山瑞霭笼罩,正是南海普陀山落伽崖。孙悟空按下云头,落在崖前。但见这仙家福地,果然不同凡响:
烟霞散彩,日月摇光。千株老柏,万节修篁。奇花瑞草,四时不谢;仙桃修竹,岁岁长青。崖前有瑶草喷香,岭上有红梅放彩。白鹤唳时,声振九皋霄汉远;青鸾翔处,翎毛五色彩云光。
守山大神黑熊怪与木叉行者早已远远望见,知是孙悟空到了,连忙上前迎接。那黑熊怪如今披挂整齐,倒也威风凛凛,只是见了孙悟空,眼中仍残留几分当年被揍的敬畏。木叉行者合十道:“大圣何来?怎的如此匆忙?”
孙悟空哪有心思寒暄,抓耳挠腮道:“快,快引我去见菩萨!有急事,天大的急事!”
木叉见他模样,知非寻常,不敢耽搁,连忙引他过了紫竹林,来到潮音洞外。但见洞门大开,祥光普照,隐隐有梵唱传出。
孙悟空整了整有些焦糊的衣甲,拍了拍身上的烟火气(虽然拍不掉),深吸一口气,这才迈步入内。只见那莲台之上,观音菩萨端坐,头戴宝冠,身披素罗袍,璎珞垂珠,手托净瓶杨柳,宝相庄严,慈悲中透着无量智慧。两旁龙女、善财童子侍立,惠岸行者木叉也连忙归位。
“菩萨!菩萨!救命啊!”孙悟空一进去,习惯性地就想喊出这句话,但话到嘴边,想起敖烈的嘱咐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改成了略带焦急,但更显郑重的:“弟子孙悟空,拜见菩萨!有要事禀告!”
菩萨慧眼如炬,早已看见孙悟空身上烟火痕迹,金睛微红,气息略浮,便知他遇到了麻烦,且这麻烦还不小。但她并不点破,只是微微一笑,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:“悟空,你不保唐僧西行取经,来此何为?可是路上又遇了什么难缠的妖魔?”
孙悟空连忙上前几步,却不似往日那般随意跳脱,而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(这让他自己都觉得别扭),这才开口,语气是罕见的“斟酌”与“沉重”:
“回禀菩萨,弟子保师父西行,一路倒也平顺。只是前日行至一处荒山,名为号山。那山中有一妖魔,十分厉害,阻了去路,将我师父掳了去。”
观音菩萨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说。
孙悟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努力回忆着敖烈的话,开始“加工”:“那妖魔……说来也奇,并非寻常山精野怪,乃是个修行不过三百余载的孩童模样,自号‘圣婴大王’,名叫红孩儿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偷偷观察菩萨神色,见菩萨依旧平静,便继续道:“弟子起初见他年幼,也曾好言相劝,让他放了我师父,莫要误入歧途。谁知这娃娃非但不听,反而……反而手段厉害得紧!”
说到这里,孙悟空脸上适时露出几分“心有余悸”和“难以置信”:“菩萨您是知道的,弟子这副身子,等闲水火不侵,刀剑难伤。可那红孩儿,不知从何处修得一口‘三昧真火’,端的厉害非凡!那火凝而不散,炽烈无比,连俺老孙的金箍棒都有些受不住其灼烧!更兼火中带毒,生出五彩烟瘴,专坏人元神法目,熏得弟子眼难睁,头昏脑涨,一身本事竟使不出七分!”
他顿了顿,语气从“诉苦”悄然转向“惊叹”:“弟子与他斗了数十回合,竟占不得上风!细细观之,这娃娃虽性子顽劣凶蛮,但一身根骨却是顶天的好!那三昧真火运用之精妙,火候之纯熟,便是许多修行千年的大妖也未必及得上!更难得的是,他年纪虽小,争斗起来却颇有章法,进退有度,假以时日,必非池中之物!”
观音菩萨静静听着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眼中慧光流转,已然洞悉了孙悟空的“话术”转变。她也不打断,任由孙悟空表演。
孙悟空见菩萨没有露出不耐,心中稍定,声音又压低了几分,带上了几分“推心置腹”和“为菩萨着想”的意味:“菩萨,弟子思来想去,这等良才美质,若是放任他在山野为妖,纵然一时痛快,终究是明珠蒙尘,难逃天网恢恢。他掳我师父,固然有错,但终究是年幼无知,少了管教引导。”
他偷眼看了看菩萨脸色,见菩萨似在思索,便趁热打铁,将敖烈教的“核心台词”抛了出来:“弟子想,我佛门广大,慈悲为怀,最善度化有缘。这红孩儿虽然顽劣,却也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。尤其难得的是,他一身火行神通,刚猛暴烈,正需菩萨您这般无边佛法、无量慈悲加以点化引导,化戾气为祥和,转暴烈为护法之勇。若能引入正途,侍奉菩萨座下,将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功果,也好过他如今误入歧途,自毁前程啊!”
说到最后,孙悟空自己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烧。他堂堂齐天大圣,何曾如此拐弯抹角、文绉绉地说过话?但这番话,他自问是说得情真意切(至少表面上是),既说明了红孩儿的厉害(不是俺老孙无能,是敌人太强),又点出了红孩儿的“价值”(是人才,不是普通妖怪),最后把“收服”上升到了“度化有缘”、“成就功果”的佛门高度,简直是给菩萨递上了一个无法拒绝的“收徒理由”,顺便还把“救唐僧”包装成了“顺便为之”。
洞内一时间安静下来,只有莲池中金鱼吐泡的细微声响。龙女、善财童子、木叉行者都眼观鼻鼻观心,心中却是各异。龙女觉得这猴头今日说话怎么这般“中听”?善财童子莫名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。木叉行者则暗暗佩服:这猢狲,取经路上倒是学了不少“道理”。
观音菩萨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:“哦?依你之言,这红孩儿倒是个可造之材?与佛有缘?”
孙悟空连忙点头:“正是正是!弟子虽是个粗人,但也看得出,这娃娃本性未必极恶,只是少了管教,又仗着神通胡为。若得菩萨点化,必能改邪归正,将来或许还能成为菩萨座下一大助力!总好过……好过被哪路天神收了去,或是在哪次劫数中陨落,岂不可惜?”他最后还暗戳戳地提醒:这样的人才,咱们佛门不收,可能就被别人(比如道门)收了,或者因为作恶多端被天谴了,那才是损失。
菩萨闻言,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那红孩儿,我也略有耳闻。他父亲牛魔王,当年也是一方豪杰,与你有旧。其母铁扇公主,亦非等闲。此子天生异禀,得传三昧真火,确是有些造化。只是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目光似乎能穿透虚空,落在孙悟空身上:“悟空,你今日这番言语,条理清晰,思虑周全,倒是与往日不同。可是有人教你如此说来?”
孙悟空心里咯噔一下,暗道菩萨果然慧眼如炬。他干笑两声,挠头道:“菩萨明鉴!弟子是个直肠子,这番道理,原是小白龙敖烈那厮分析与我听的。他说此事棘手,非菩萨不能解,且须如此这般陈明利害,方不唐突,也能全了佛门慈悲度化之美意。弟子觉得有理,便学舌来了。”
他倒也光棍,直接承认了。毕竟在菩萨面前耍小心眼,多半瞒不过。
观音菩萨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赞许(对敖烈):“敖烈……西海龙宫三太子,如今化作白马驮负唐僧,倒是个心思灵透的。他这番计较,虽有些机巧,却也切中要害,顾全了多方颜面。”
她站起身,手持净瓶,对孙悟空道:“也罢。那红孩儿阻挠取经,掳走唐僧,自是有过。但他年纪尚幼,神通有成,若真能引入正途,亦是功德一件。我便随你走一遭,看看这‘与佛有缘’的圣婴大王,究竟是何等模样。”
孙悟空闻言大喜,连忙拜谢:“多谢菩萨慈悲!有菩萨出手,定能手到擒来!”
菩萨又道:“你且先行一步,回去告知敖烈、八戒、沙僧,让他们不必惊慌,好生看顾行李马匹。我随后便至。”
“是!弟子遵命!”孙悟空心中大石落地,再次行礼,转身便出了潮音洞,一个筋斗云腾空而起,朝着号山方向急纵而去,心中对敖烈那套“话术”倒是信服了几分:“这小白龙,虽然惫懒,这出主意的脑子倒是好使!菩萨果然应了!”
待到孙悟空离去,观音菩萨并未立刻动身。她缓步走到莲池边,看着池中自在游弋的金鱼,若有所思。
龙女在一旁轻声问道:“菩萨,那红孩儿当真如此了得?连大圣也奈何不得?”
菩萨微微一笑,掐指略算,已然明了前后因果,缓声道:“三昧真火非凡火,更兼那烟瘴歹毒,悟空金刚不坏,却也难受烟火之气,一时受制,也是常理。那红孩儿根骨确是不凡,只是杀性重了些,骄纵太过。其父母亦非易与之辈,牵扯颇多。”
善财童子忍不住道:“那菩萨此去,是要收服他么?”
菩萨目光深远,望向西方,又似透过重重空间,看到了那火焰缭绕的号山,看到了火云洞中那骄横的孩童,也看到了在山坳中静静等待、眼中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白龙,以及那被困寒玉床上的金蝉子。
“因果纠缠,自有定数。此去,是收服,是点化,亦是……了解一段旧缘。”菩萨语气平淡,却蕴含着无尽玄机,“牛魔王夫妇那边,倒也罢了。只是这红孩儿身上那三昧真火的来历,与老君那边,总归要有个说法。敖烈那小龙,将此事引到我处,倒是省了我一番推算。”
她将手中杨柳枝在净瓶甘露中蘸了蘸,轻轻一挥,一滴晶莹的露珠飞入池中,漾开圈圈涟漪。
“木叉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惠岸行者连忙躬身。
“你去宝库,取我那‘天罡刀’来。再备下金箍儿一副。”菩萨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木叉领命而去。
龙女好奇:“菩萨,那天罡刀变化无穷,金箍儿专束心猿意马,对付一个红孩儿,需要如此郑重么?”
菩萨含笑不语,只是望着池中涟漪渐平的水面,轻声道:“顽石点化,需刚柔并济。利器在手,方显慈悲之重。况且……有些人,有些事,需得一次让他记住教训,方知天外有天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敖烈让悟空传话,说红孩儿‘与佛有缘’。此言倒也不虚。只是这‘缘’,是善缘是恶缘,是正果是劫数,还需看他自家造化,与我今日手段。”
说话间,木叉已取来一个宝盒,内盛三十六把天罡刀,折叠在一起,如同一套飞刀。又有童儿捧来一个金灿灿的箍儿。
菩萨接过,看了一眼号山方向,对龙女、善财道:“你二人在此看守山门,我与木叉去去便回。”
言罢,足下生出千叶莲台,祥光笼罩,瑞霭纷纭,带着木叉行者,离了普陀山,径往号山方向而去。此行,非为降妖,而为度化;非止救僧,亦为理清一段复杂的因果。
而此刻,号山脚下的敖烈,若有所感,抬头望向南方天际,只见祥云隐隐,瑞气千条,心中一定:“来了。”
他的“精准呼叫家长”策略,最关键的一环,即将到位。而好戏,也即将真正开场。观音菩萨这位“顶级HR”,将亲自下场,处理这场由“仙二代”引发的“职场纠纷”。敖烈很期待,菩萨会如何“面试”并“录用”红孩儿这位“问题员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