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青阳村
晨雾像揉碎的云絮，懒洋洋地趴在青阳村的屋檐上。东边山头刚漏出半抹橘红，就被村口那片老桃林抢了风头——满树的桃花开得正盛，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像铺了层会呼吸的胭脂。山涧的溪水绕着桃林转了个弯，叮咚声裹着花香飘进村里，把还在打盹的鸡窝都吵醒了，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跳出来，在花瓣堆里啄食沾了露水的草籽，倒像是给桃花当了回活陪衬。
林辰是被窗棂上的光斑晃醒的。他翻了个身，压得身下的竹席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这声音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，吓得他赶紧屏住呼吸——生怕吵醒里屋的妹妹林玥。昨儿个玥儿说想吃镇上的糖糕，他得赶在日出前上山采些“露心草”，赶早集卖了钱才能买。
他轻手轻脚地摸下床，刚把草鞋套在脚上，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：“林辰！你给俺出来！俺爷爷的桃儿是不是你偷的！”
是王大伯家的孙子狗蛋。林辰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下意识摸了摸怀里——昨天傍晚路过桃林，见最顶上那枝桃儿红得透亮，想着玥儿爱吃，就踮着脚摘了两个，没成想还是被发现了。
他猫着腰凑到门缝边，往外瞅了一眼：狗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，手里攥着根桃枝，圆脸蛋憋得通红，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，活像三只气鼓鼓的小蛤蟆。桃林就在院墙外头，风一吹，花瓣落在狗蛋的脑袋上，他都没顾上拍，一门心思盯着林家的大门。
“俺没偷！”林辰隔着门喊，声音里带着点没底气的脆生，“许是麻雀啄了呢！”
“放屁！”狗蛋气得蹦了起来，桃枝在手里挥得呼呼响，“俺爷爷昨天特意数了，最顶上那两个红桃儿，就剩个枝桠了！除了你这小子，谁还能踮着脚够着！”
林辰缩了缩脖子。他打小就体质弱，比同龄孩子矮小半截，跑也跑不快，打架更是没赢过。可玥儿爱吃桃，那两个桃儿他昨晚藏在灶膛边的陶罐里，还没舍得给妹妹吃呢。
“要不……俺赔你？”林辰挠了挠头，“俺今天上山采了药，卖了钱给你买糖吃？”
“谁要你糖！”狗蛋不依不饶，伸手就去推林家的木门，“俺就要俺爷爷的桃儿！你再不出来，俺就砸你家窗户！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条缝，林辰正想着怎么搪塞，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。林玥揉着眼睛走了出来，她梳着两个羊角辫，发梢还沾着点睡觉时压弯的弧度，小脸上满是困意：“哥，咋了？”
看见林玥，狗蛋的气势顿时弱了半截。他跟林辰不对付，却怵这个比他小两岁的丫头——去年他抢了玥儿的毽子，被玥儿追着绕村跑了三圈，最后还被她揪着耳朵道歉，这事到现在还是村里的笑谈。
“没、没啥。”狗蛋把桃枝背到身后，眼神飘向别处，“就是……问问你哥见没见俺爷爷的桃儿。”
林玥眨了眨眼，看向林辰。林辰赶紧把怀里的桃儿往身后藏，可那粉嫩嫩的桃尖还是露了出来。玥儿一下子就明白了，她抿着嘴憋笑，故意板起脸：“狗蛋哥，你是不是又欺负我哥了？我哥身子弱，你要是把他惹病了，我就告诉王大伯，说你偷偷摸了他家的蜜罐！”
狗蛋脸一红：“俺没摸！”
“那你昨天在桃林后头，跟二柱说‘王大伯的蜜比镇上的甜’，我可听见了。”林玥晃了晃小脑袋，说得有模有样。其实她昨天根本没听见，就是故意诈他——这招还是跟村里的李婶学的，对付狗蛋最管用。
狗蛋这下彻底没了脾气，他挠了挠头，瓮声瓮气地说：“那……那桃儿就算了，你哥下次别偷了。”说完，他拉着身后的两个孩子，头也不回地跑了，跑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，差点摔在桃花堆里，惹得林辰和林玥都笑出了声。
“哥，你咋又偷桃儿了？”林玥凑到林辰身边，伸手去够他怀里的桃儿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给你留的。”林辰把桃儿拿出来，递了一个给她，“昨天见这桃儿红得很，想着你爱吃。”
桃儿的表皮还带着点晨露的凉意，咬一口，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。林玥吃得眯起了眼睛，像只满足的小松鼠：“真甜！哥，你也吃。”她把另一个桃儿递到林辰嘴边，林辰咬了一小口，甜味儿从舌尖漫到心里——其实他也想吃，可还是想多给妹妹留些。
太阳已经爬上山头，晨雾渐渐散了。阳光穿过桃林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桃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，像撒了把碎粉。林辰把玥儿拉进屋里，给她梳好羊角辫，又从灶膛里摸出两个凉了的红薯，塞到她手里：“你在家乖乖的，别乱跑，哥去后山采药，中午就回来给你做红薯粥。”
“哥，你小心点。”玥儿拉着他的衣角，小声说，“后山有野猪，你别走太远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林辰揉了揉她的头发，背上竹篓，拿起墙角的小锄头，往村后的后山走去。
青阳村的后山像是被老天爷偏爱的地方。山脚下是成片的竹林，青竹长得笔直，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织出细细的光网。往上走，就是各种草药生长的坡地，露心草、黄芩、防风……林辰从小就跟着村里的张爷爷认草药，哪些草能卖钱，哪些草能治病，他都门儿清。
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走，露水打湿了他的草鞋，凉丝丝的。路边的野花也开了，黄的、紫的、白的，点缀在草丛里，像撒了把星星。一只彩色的蝴蝶落在他的竹篓上，扇了扇翅膀，又慢悠悠地飞走了，引得林辰追了两步，直到看见前面坡地上的露心草，才停了下来。
露心草的叶子像心形，叶心带着点晶莹的露珠，这时候采最新鲜，镇上的药铺最爱收。林辰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用小锄头把草挖出来，根须上带着湿润的泥土，还沾着几颗小虫子，他轻轻把虫子抖掉，把草放进竹篓里。
“林辰小子，又来采药啊？”
头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。林辰抬头一看，是张爷爷。张爷爷背着个比他人还高的竹篓，手里拿着根拐杖，慢悠悠地从坡上走下来。他头发都白了，却精神矍铄，眼睛亮得很，村里的人都说张爷爷年轻时去过山外头，见多识广。
“张爷爷。”林辰站起身，笑着打招呼，“您也来采药啊？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张爷爷走到他身边，蹲下身看了看他竹篓里的露心草，点了点头，“这草采得好，根须完整，药铺老板肯定乐意给你高价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不过你小子身子弱，别采太久，太阳烈了就赶紧下山，别中暑。”
“知道了，张爷爷。”林辰应着，心里暖暖的。青阳村的人都这样，虽然平时爱开玩笑，可都心善。
张爷爷又跟他说了几种草药的生长地方，还教他怎么辨别真假黄芩，才背着竹篓往山下走。林辰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想着，等以后赚了钱，一定要给张爷爷买些补身体的东西。
他继续采药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山的深处。这里的树木更密了，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，洒下零星的光斑。空气里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香，还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出的香气，吸引着他往前走。
走了没几步，他就看见前面的岩石缝里，长着一株奇怪的草。那草的叶子是淡紫色的，叶尖带着点金色的纹路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，和他平时见的草药都不一样。他蹲下身，刚想伸手去摸，怀里的玉佩忽然热了一下。
这玉佩是他娘临终前给他的，说是祖传的，让他一直戴着。平时这玉佩都是凉丝丝的，今天还是第一次发热。林辰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玉佩——那是一块混沌色的玉佩，上面刻着些奇怪的纹路，他看了十几年，也没看懂是什么意思。
玉佩的热度很快就退了，就像刚才只是错觉。林辰摇了摇头，把玉佩塞回怀里，又看向那株奇怪的草。他想了想，还是把草挖了出来，放进竹篓里——说不定这草能卖个好价钱，就能给玥儿买更多的糖糕了。
太阳已经升到头顶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林辰看了看竹篓，里面已经装满了草药，够他卖些钱了。他收拾好东西，准备下山。
往回走的时候，他看见一只小松鼠在松树上跳来跳去，嘴里还叼着颗松果。林辰觉得好玩，就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。小松鼠见他不动，也不怕他，反而对着他晃了晃尾巴，然后叼着松果钻进了树洞里。
林辰笑着摇了摇头，继续往山下走。山涧的溪水更热闹了，叮咚声裹着阳光，一路陪着他回到村里。
刚到村口，就看见李婶站在桃林边，手里拿着个篮子，看见他就喊：“林辰小子，回来了？快过来，婶给你留了两个馒头。”
李婶是村里的厨娘，手艺好，村里谁家有红白事，都请她去帮忙。她平时最疼林辰和林玥，经常给他们留些吃的。
林辰走过去，接过馒头，还热乎着。“谢谢李婶。”
“跟婶客气啥。”李婶笑着拍了拍他的头，“玥儿呢？在家呢？下午婶包包子，你带玥儿过来吃。”
“好，谢谢李婶。”林辰应着，心里甜甜的。
他背着竹篓，手里拿着馒头，往家走。桃林里的桃花还在落，花瓣落在他的肩上、头上，像一路都有人在给他撒花。村里的人都在忙活着，有的在晒谷子，有的在喂鸡，有的在屋檐下缝衣服，看见他，都笑着跟他打招呼。
“林辰，今天采药多不多啊？”
“林辰，晚上来俺家吃饺子啊！”
“林辰，玥儿呢？让她来跟俺家丫头玩啊！”
林辰一一应着，心里觉得，青阳村真好。虽然他没有爹娘，身子也弱，可村里的人都像亲人一样，疼他和玥儿。
回到家，林玥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，手里拿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看见林辰回来，她赶紧跑过来：“哥，你回来啦！”
“嗯，你看，哥采了好多药。”林辰把竹篓放在地上，打开给她看，“还有李婶给的馒头，你先吃一个。”
林玥接过馒头，咬了一口，又递到林辰嘴边：“哥，你也吃。”
林辰咬了一小口，看着妹妹满足的样子，心里想着，等明天把草药卖了，就给她买糖糕，再给她买个新毽子——她的毽子都快散架了。
下午，林辰把草药整理好，放在院子里晒着。林玥坐在他身边，给他递水，还跟他说村里的趣事——比如狗蛋被王大伯罚着浇桃林，二柱家的母鸡下了个双黄蛋，李婶的包子蒸好了，香气飘了半个村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，李婶果然来叫他们去吃包子。林辰带着林玥，跟着李婶往她家走。一路上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桃花瓣还在落，落在他们的身上，像一路都带着花香。
李婶家的院子里，已经摆好了桌子，上面放着一大笼包子，热气腾腾的，香气扑鼻。村里的几个孩子也在，看见林辰和林玥，都笑着招手。
“快来吃，刚蒸好的，热乎着呢！”李婶把包子端到他们面前，“这是猪肉白菜馅的，玥儿爱吃的。”
林玥拿起一个包子，咬了一大口，肉馅的香气在嘴里散开，她吃得眯起了眼睛：“真好吃！谢谢李婶！”
林辰也拿起一个包子，慢慢吃着。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，听着孩子们的笑声，闻着包子的香气和淡淡的桃花香，他心里觉得，这样的日子真好。
晚上，林辰带着林玥回到家。他把今天采的草药收进屋里，又把那块奇怪的草拿出来，放在油灯下看。油灯的光昏黄，照在草叶上，淡紫色的叶子泛着微光，金色的纹路更明显了。
“哥，这是什么草啊？”林玥凑过来看，好奇地问。
“不知道，在后山深处采的，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。”林辰说着，把草收了起来，“明天哥去镇上卖草药，给你买糖糕和新毽子。”
“嗯！”林玥高兴地跳了起来，抱着他的胳膊，“哥，你真好！”
林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，把她抱到床上，给她盖好被子。他坐在床边，看着妹妹的睡颜，心里想着，以后一定要好好赚钱，让玥儿过上好日子，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，连糖糕都要省着吃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，洒在地上，像铺了层银霜。桃林里的桃花还在落，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进屋里，落在床边。林辰拿起一片花瓣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还是那么香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，还是凉丝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