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数据褶皱里的阴影
林砚的指尖在基因编辑控制台的冷光键上停顿了 0.3秒。荧光屏中央,734号胚胎的 DRD4基因测序图谱正以每秒 2帧的速度缓慢刷新,代表探索欲关联位点的荧光标记——本该是澄澈的钴蓝色——此刻却像蒙了层灰雾,峰值读数停在 35%,比昨天记录的 37%又降了 2个百分点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身后传来小艾的声音,带着刚从虚拟世界回归的轻微沙哑。24岁的助手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近,白色实验服的袖口还沾着点生物凝胶的透明残渍——那是今早处理 C-7013号休眠舱样本时蹭上的。
林砚没回头,指尖滑动调出设备日志。时间轴上,凌晨 3:17:23到 3:18:05之间,检测模块的校准参数被异常篡改,修改权限来自一个标注为“能源优化部门”的临时账户。“你看这里,”她指着日志里的加密字段,“这个账户昨天还没有访问记录,今天凌晨突然获得了最高权限,改完参数就注销了。”
小艾凑过来,咖啡杯沿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。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左小臂——那里还留着淡红色的代谢疹疤痕,是三个月前刚从虚拟世界回归时,因休眠舱纳米机器人活性不足导致的。“又是能源优化部门?上周王桂英阿姨的基因报告,他们也是用这个理由压下来的。”
林砚的目光落在控制台角落的搪瓷杯上。杯身印着“2220年上海基因库奠基”的烫金字样,边缘磕出了两个小缺口,是父亲林建国生前最常用的杯子。她伸手摩挲着杯沿,指尖能触到父亲当年用马克笔在杯底写的小字:“DRD4≥50%,才是活的希望”。
2245年核能事故那天,父亲就是抱着这个杯子在实验室加班。后来事故调查报告里写,当时为了优先保障北美核能枢纽的冷却系统,基因库的应急供电被切断了 17分钟,导致包括父亲在内的三名研究员,以及他们正在培育的 28个胚胎,永远停在了那个下午。而 734号胚胎,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个未完成的实验样本。
“对了,王阿姨的最新报告。”小艾把一张纸质打印件放在桌上——现在很少有人用纸质文件,但小艾说“看着字落在纸上才踏实”。报告显示,C-7013号休眠舱的纳米机器人活性已从 4级降至 3级,凝胶浊度 14NTU,远超 10NTU的安全阈值,最关键的 PRNP基因修饰位点出现了异常偏移,和 734号胚胎的 DRD4基因衰减趋势几乎完全同步。
“她虚拟端的情况怎么样?”林砚拿起报告,指尖在“PRNP异常”几个字上用力按了按。
“不太好。”小艾的声音低了些,“早上她发消息说,想回忆和丈夫第一次见面的场景,结果脑子里只有一片白噪音。还有,她手腕上的代谢疹又严重了,昨天视频的时候,我看见她一直在抓。”
林砚站起身,走到培养舱前。透明的舱体里,734号胚胎像一粒裹在淡青色营养液里的珍珠,正缓慢进行第三次分裂。她按下舱壁的互动键,调出实时监测数据:心率 112次/分,呼吸模拟频率 28次/分,DRD4基因的 mRNA表达量持续走低。
“把陈景明的审批记录调出来。”她突然说。陈景明是能源优化部门的现任负责人,也是父亲当年的同事,三个月前正是他以“降低非必要能耗”为由,将基因库的核能配额从 2.3%降到了 1.8%。
小艾很快在副屏上打开文件。审批理由栏里写着:“DRD4基因过度表达会增加虚拟世界用户的‘现实回归焦虑’,适度下调阈值可降低心理干预成本,同时节省 12%的培育能耗。”下面附着一份的用户调研数据,声称 68%的虚拟用户“不希望胚胎保留过高的探索欲”。
“简直是胡扯。”林砚冷笑一声。她清楚记得,2243年父亲和陈景明合作的论文里明确写过,DRD4基因阈值低于 40%,会导致人类对新环境的适应能力下降 50%以上,这也是为什么当年他们把安全线定在 50%。
就在这时,控制台突然弹出一条紧急通讯请求,发信人是北美核能枢纽的张野。林砚按下接听键,屏幕上立刻出现一张布满胡茬的脸,背景里能听到管道震动的低频嗡鸣。
“林砚,你们基因库最近有没有遇到设备参数异常?”张野的声音很急促,他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中子检测仪,屏幕上的数字跳个不停,“我们这边的中子嬗变频率,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,本该 72小时一次的嬗变,延迟了 12个小时,冷却管的氚含量已经到 18Bq/L了。”
林砚心里一沉。中子嬗变技术是维持 Z-FFR堆芯稳定的关键,也是基因库胚胎培育所需的重要能源支撑——堆芯产生的高能中子,一部分用于嬗变核废料,另一部分会转化为基因编辑设备需要的精准能量。如果嬗变频率异常,不仅核能枢纽有风险,基因库的培育环境也会受到直接影响。
“我们的 DRD4基因检测参数被篡改了,”她快速说,“凌晨 3点左右,权限来自能源优化部门。你们那边的异常时间点呢?”
“差不多也是凌晨 3点!”张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他把检测仪放在管道旁,镜头对准管壁上的压力传感器,“我刚才想调取苏晚留下的压力算法,结果发现系统权限被临时冻结了,说是‘能源优化紧急调整’。”
苏晚是张野的妻子,也是前北美核能枢纽的超导系统设计师,2248年因为一场意外的虚拟记忆封存事故,至今还在休眠状态。她留下的压力算法,是目前行业内最精准的管道风险预测模型,张野每天都会用它做三次巡检。
“我让小李去查 B区休眠舱的情况了,”张野继续说,“刚才她反馈,有个叫王桂英的用户,纳米机器人活性掉得厉害,代谢疹都出来了,结果部门主管说这是‘正常波动’,不让上报。”
林砚和小艾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。王桂英的休眠舱异常、734号胚胎的基因衰减、核能枢纽的嬗变延迟、权限被冻结——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凌晨 3点,指向了那个神秘的“能源优化部门”。
“我这边还有个情况。”林砚拿起王桂英的报告,“她的 PRNP基因修饰位点,和 734号胚胎的 DRD4基因,衰减曲线完全吻合。像是有人在刻意同步修改这两个基因。”
张野沉默了几秒,镜头里能看到他手指在检测仪上快速敲击。“苏晚之前说过,PRNP和 DRD4基因存在隐性关联,要是同时被抑制,会导致人类失去两种关键能力——抵抗朊病毒的能力,和主动探索的欲望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说,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林砚还没来得及回答,小艾突然指着副屏叫了起来:“林姐,你看这个!”屏幕上是刚收到的全球基因库联盟快讯,标题格外刺眼:“三大洲基因库同步出现 DRD4基因阈值下降,能源优化部门称‘正常能耗调整’”。
快讯下面附着一张折线图,显示亚洲、欧洲、美洲的 12个主要基因库,在过去一周内,DRD4基因的平均阈值从 42%降到了 36%,下降趋势和上海基因库完全一致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林砚关掉快讯,指尖冰凉。她再次看向培养舱里的 734号胚胎,突然发现胚胎周围的营养液里,漂浮着几缕极细的白色絮状物——那是纳米机器人活性不足时,无法及时清除的细胞代谢废物。
就在这时,她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来自匿名账户的加密消息。解密后只有一句话:“小心陈景明,他手里有你父亲 2245年的实验记录。”
林砚的心猛地一紧。父亲的实验记录?她一直以为那些资料在事故中已经被毁了。难道当年的事故,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?
“林砚?林砚你还在听吗?”张野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。
“在。”林砚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张野,你那边能不能想办法拿到嬗变延迟的原始数据?我需要对比一下和 DRD4基因衰减的关联度。还有,帮我查一下陈景明最近的行踪,特别是 2245年事故前后的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张野点头,“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,能源优化部门最近动作很大,我听说他们已经辞退了三个质疑配额调整的研究员。”
通讯挂断后,实验室里陷入了沉默。窗外,上海基因库的穹顶玻璃反射着灰蒙蒙的天,远处的生命维持枢纽像一座巨大的银色圆柱体,不断有淡白色的蒸汽从顶部的散热口排出,在半空凝结成细小的水珠。
“林姐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小艾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把咖啡杯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了白。
林砚走到控制台前,拿起父亲的搪瓷杯,倒了半杯冷掉的咖啡。杯底“DRD4≥50%”的字迹,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先把 734号胚胎转移到备用培养舱。”她放下杯子,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,“备用舱用的是独立核能供应,暂时不会受配额调整影响。然后,我们要找到陈景明篡改参数的证据,还有父亲的实验记录——不管他们想干什么,734号胚胎不能有事,王阿姨也不能有事。”
小艾用力点头,转身去准备备用培养舱。林砚看着她的背影,又低头看向桌上的报告。王桂英的照片里,老人笑得很温和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。她想起小艾说,王阿姨的丈夫是前 PRNP基因研究专家,2240年因为一场意外去世,之后王阿姨就一直一个人,2254年选择进入虚拟世界时,特意保留了和丈夫有关的所有记忆。
“一定会没事的。”林砚轻声说,像是在安慰自己,又像是在对培养舱里的 734号胚胎承诺。她伸手触碰舱壁,冰凉的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,和父亲的轮廓慢慢重叠。
与此同时,北美核能枢纽的 B区走廊里,张野正拿着检测仪快步走向 C-7013号休眠舱。小李跟在他身后,手里抱着一摞纸质的维护记录——和小艾一样,小李也喜欢用这种“落后”的方式保存数据。
“张工,主管说要是我们再擅自检查休眠舱,就要上报总部了。”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张野没回头,只是加快了脚步:“怕什么?出了问题我担着。你忘了 2245年的事故了?就是因为所有人都怕担责任,才让小问题变成了大灾难。”
小李不说话了。她知道,2245年事故时,张野的父亲也是牺牲者之一,和林砚的父亲一样,都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东西,永远留在了那个下午。
走到 C-7013号休眠舱前,张野停下脚步。透明的舱体里,王桂英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手腕上的代谢疹连成了一片淡红色的斑。舱壁的显示屏上,纳米机器人活性 3级,凝胶浊度 14NTU,PRNP基因修饰异常——和林砚发来的报告一模一样。
张野按下检测键,检测仪的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数据:中子辐射剂量 0.02mSv/h,氚含量 16Bq/L,DRD4基因关联信号微弱。他拿出苏晚留下的压力算法终端,试图连接休眠舱的控制系统,却再次弹出“权限不足”的提示。
“果然被锁了。”他咬了咬牙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 U盘——这是苏晚当年亲手做的,里面存着她私自备份的系统后门程序。“小李,帮我把风。”
小李立刻站到走廊口,假装整理记录。张野快速将 U盘插入休眠舱的控制接口,终端屏幕上闪过一行绿色的代码:“已接入备用通道,权限等级:最高”。
苏晚的压力算法界面跳出来的瞬间,张野的呼吸都停了。算法模拟显示,3号冷却管的压力值已经超出安全阈值的 15%,如果再持续下去,48小时内就会出现裂纹,而这条管道,正好负责给 B区所有休眠舱供应冷却剂。
“该死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,将压力数据和休眠舱的异常情况同步发给林砚,同时保存了一份副本到 U盘里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张野迅速拔出 U盘,假装在检查检测仪。小李也赶紧转过身,把记录抱在怀里。
“张工,李工,你们在这里干什么?”来人是能源优化部门的主管,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和枢纽里随处可见的蓝色工装格格不入。
“例行巡检。”张野举起检测仪,屏幕上显示着伪造的正常数据,“一切正常,准备去下一个舱位。”
主管怀疑地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 C-7013号休眠舱上停留了几秒:“王桂英的舱体不用查了,上面已经批了,下周就转移到低能耗区,到时候会有专门的团队负责。”
“低能耗区?”小李忍不住问,“那里的纳米机器人活性只有 2级,她的代谢疹会更严重的。”
“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。”主管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执行命令就好,别问那么多。”说完,他转身走了,黑色的西装在走廊的灯光下,像一道移动的阴影。
张野和小李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拐角。
“低能耗区……”小李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不是相当于放弃她了吗?”
张野握紧了手里的 U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想起苏晚当年说过的话:“每个休眠舱里,都装着一个人的人生,我们不能因为‘能耗’两个字,就把这些人生丢掉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不会让她被放弃的。”
同一时间,新长安虚拟联机区的运维中心里,陈夏正对着满屏的投诉工单头疼。作为虚拟世界的管理员,他每天要处理上万条用户反馈,但今天的投诉格外集中——超过 30%的用户反映,自己的记忆备份出现了丢失,从几分钟到几小时不等。
“陈哥,长安客老师又来电话了。”实习生小孟举着耳机,一脸无奈,“他说 2029年带学生去敦煌考察的那段记忆,现在只剩下一些碎片了,问我们能不能恢复。”
陈夏揉了揉太阳穴,接过耳机:“长安客老师您好,我是陈夏。您先别急,我们正在排查备份系统……”
“排查?你们都排查三天了!”电话里传来长安客激动的声音,“那段记忆里有我学生的毕业论文数据,现在全没了!你们到底在搞什么?”
陈夏叹了口气,把耳机切换到免提。他调出长安客的备份记录,显示三天前的凌晨 3点左右,长安客的记忆备份容量被从 100GB压缩到了 60GB,丢失的正好是“非核心生活片段”——这是能源优化部门新定的分类标准,把“学术研究”“工作记录”之外的内容都归为“非核心”。
“老师,您的备份容量被压缩了。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我们正在申请恢复权限,但能源优化部门说,这是‘为了保障虚拟世界的整体运行稳定’。”
“稳定?把我们的记忆删了叫稳定?”长安客的声音更激动了,“我当年选择进入虚拟世界,是因为你们承诺会完整保存我的记忆,现在说压缩就压缩?那我和活在失忆里有什么区别?”
陈夏沉默了。他知道长安客的情况,72岁的老人,退休前是重点大学的历史系教授,一辈子都在和“记忆”打交道。2255年,他因为查出早期阿尔茨海默症,才选择进入虚拟世界,希望能完整保留自己的学术记忆和人生经历。
“我会想办法的,老师。”他最终说,“您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一定尽力恢复。”
挂了电话,陈夏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上的备份日志。三天前的凌晨 3点,所有用户的备份容量都被统一调整,操作记录显示来自“能源优化部门-系统维护组”,但他联系了维护组的熟人,对方却说“没接到过这个指令”。
“陈哥,你看这个。”小孟突然指着屏幕,“备份系统的能耗监测曲线,三天前突然下降了 18%,正好和容量压缩的时间点吻合。”
陈夏凑过去,屏幕上的曲线像被一把刀整齐地切了下去。他突然想起昨天林砚发来的消息,说基因库的核能配额被削减,北美枢纽的中子嬗变也出现异常——所有异常的时间点,都指向了三天前的凌晨 3点。
“把能源优化部门最近的人员变动调出来。”他突然说。
小孟很快打开文件。最近一个月,能源优化部门新增了 12名员工,其中 5人的背景信息都是加密的,只标注了“来自总部”。而三天前负责压缩备份容量的,正是其中一个加密账户。
“不对劲。”陈夏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试图破解加密信息。“正常的人员变动不会加密背景,这些人肯定有问题。”
就在这时,运维中心的大门被推开,进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,和北美核能枢纽的主管穿的一模一样。
“陈夏是吧?”为首的人拿出一张证件,“我们是能源优化部门的,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,关闭所有记忆恢复申请通道。”
陈夏的手指停在键盘上:“为什么?用户的记忆还没恢复,关闭通道他们怎么办?”
“这不是你该管的事。”那人的语气冷冰冰的,“执行命令,否则后果自负。”
陈夏看着对方手里的证件,又看了看屏幕上长安客的备份记录。老人说,那段敦煌的记忆里,有他学生的毕业论文数据——那些数据,可能是那个年轻人一辈子的心血。
“我需要上级的正式文件。”他慢慢说,“没有文件,我不能执行。”
那人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确定要抗命?”
“我只是在按规定办事。”陈夏挺直了后背,“虚拟世界的管理条例第 17条,明确规定用户的记忆备份权受保护,未经本人同意,不得擅自修改或删除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出门前,为首的人回头看了陈夏一眼,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。
小孟吓得脸色发白:“陈哥,你刚才太冲动了,他们要是报复怎么办?”
陈夏没说话,只是调出了更多用户的备份记录。屏幕上,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显示着“记忆丢失”“容量压缩”,像一张巨大的网,笼罩着整个虚拟世界。
他拿起手机,给林砚发了条消息:“虚拟端记忆备份被大规模压缩,操作时间凌晨 3点,执行者身份不明,怀疑和能源优化部门有关。”
很快,林砚回复了:“火星那边也有异常,周明远说铀矿报告被篡改,配额被削减。我们可能面对的不是一个部门的问题,是一场有组织的行动。”
陈夏看着消息,心里一阵发凉。他想起刚入职时,前辈告诉他:“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,就像人的两条腿,少了哪条都走不了。”可现在,有人正在悄悄砍断这条腿,而他们,必须守住剩下的那条。
火星赤焰殖民点的钍基堆控制室里,周明远正盯着冷却剂循环效率的仪表盘。指针停在 88%,比昨天又降了 2个百分点,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灯每隔 10秒就闪烁一次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周工,温室那边又来消息了,蔬菜的维生素 C含量已经降到标准值的 60%了。”技术员小张拿着检测报告跑进来,脸上满是焦急,“再这样下去,殖民点的人会得坏血病的。”
周明远揉了揉眼睛,调出温室的监控画面。屏幕里,一排排水培蔬菜的叶子失去了往日的翠绿,边缘开始发黄,营养液的循环管道里,能看到细小的杂质——那是冷却剂循环效率不足导致的过滤系统故障。
“配件申请还没批下来?”他问。
小张摇了摇头,把一份驳回通知放在桌上:“能源优化部门说,火星殖民点的‘非必要能耗过高’,需要先压缩 15%的配额,再考虑配件问题。还有,他们发来的铀矿报告,说我们这里的铀矿纯度只有 0.15%,提炼成本太高,建议暂停勘探。”
“0.15%?”周明远拿起报告,气得手都抖了,“我上周亲自去勘探的,用中子衍射仪测的纯度明明是 0.72%,怎么到他们手里就变成 0.15%了?”
他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厚重的抗压玻璃。火星的天空是暗红色的,远处的铀矿勘探区像一片巨大的伤疤,裸露的土壤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三个月前,他带着团队在这里发现了高纯度铀矿,本以为能解决殖民点的能源问题,没想到却被一份伪造的报告泼了冷水。
“周工,要不……我们申请返回地球吧?”小张突然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,“我听说地球的虚拟世界里,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水果,还能看到蓝天,比在这里受苦好多了。”
周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小张才 22岁,是殖民点最年轻的技术员,来火星之前,一直在地球的虚拟世界里长大,对现实的艰苦没什么概念。
“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火星吗?”他走到小张身边,拿起桌上的土壤样本盒——这是他外婆寄来的,左边是地球的黑土,右边是火星的红土,中间用一条细线隔开。“2225年,第一批拓荒者来的时候,这里连一滴水都没有,他们靠喝循环水、吃压缩饼干活了下来,就是为了让人类多一个‘能活下去的地方’。”
他指着样本盒里的红土:“你以为虚拟世界里的蓝天是凭空来的?那是靠现实世界的核能枢纽供电,靠我们在这里开采资源维持的。如果我们现在放弃,以后地球出了问题,人类去哪里?”
小张低下头,没说话。他知道周明远说得对,但每天面对的饥饿和艰苦,还是让他忍不住想逃避。
“去把长老请来。”周明远突然说,“我需要看看 2225年的生存日志。”
长老住在殖民点最北边的简易宿舍里,今年 65岁,是第一批拓荒者里唯一还留在火星的人。他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旧物件:泛黄的纸质地图、生锈的勘探工具、还有一本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——那是 2225年的生存日志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长老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封面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。
“2225年,你们的核能配额是多少?”周明远坐下,拿起笔记本翻开。第一页上写着:“2225年 3月 12日,抵达火星,配额 0.5%,水剩 300升,压缩饼干够吃 15天。”
“0.5%。”长老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沙哑,“那时候我们连冷却剂都没有,靠人力给反应堆降温,每天只能睡 3个小时。有人想过放弃,想回地球,但最后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。”
周明远看着日志里的记录:“4月 5日,发现地下水,水质差,含高浓度盐,用简易过滤器处理后饮用。”“5月 12日,第一次种出蔬菜,只有指甲盖大,大家分着吃,觉得是最好吃的东西。”“6月 20日,反应堆故障,抢修了 23小时,终于恢复供电。”
每一页都写满了艰苦,却也写满了希望。
“现在我们的配额是 5%,比当年多了 10倍。”长老看着周明远,眼神里充满了期待,“当年我们能靠 0.5%活下来,现在为什么不能?进步不是‘一帆风顺’,是‘遇到困难的时候,能想起前辈是怎么坚持的’。”
周明远合起日志,心里的绝望慢慢被坚定取代。他拿出手机,给地球的外婆发了条消息,附上了铀矿的实测数据和生存日志的照片:“外婆,我们不会放弃。您当年教我的,‘只要有土,就能种出东西’,我还记得。”
很快,外婆回复了:“我就知道你不会认输。给你发了个水培蔬菜的低能耗方案,是我当年研究的,你试试调整光照周期,能耗能降 10%,维生素 C含量能保住。还有,你外公当年常说,‘人类的未来,不在虚拟的蓝天里,在能种出粮食的土地上’。”
周明远打开方案,里面夹着外婆的手写批注,笔画有些颤抖,却写得很认真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外婆教他在院子里种西红柿,告诉他“要看着种子发芽、长叶、结果,才知道什么是‘活着’”。
“小张,”他站起身,眼里重新有了光,“把方案发给温室,立刻调整光照周期。还有,准备一下,我们明天再去铀矿勘探,这次要录完整的视频,让他们看看,火星的红土里,藏着人类的希望。”
小张用力点头,脸上的绝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兴奋。他拿起方案,快步跑出控制室,嘴里还念叨着:“我就知道,我们能行!”
周明远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的温室。虽然现在那里的蔬菜还在发黄,但他仿佛已经看到,几天后,翠绿的叶子重新长出来,结出小小的果实,在火星的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拿出手机,给林砚、张野、陈夏都发了同一条消息:“我们不会放弃。不管他们想干什么,我们都会守住自己的阵地。”
地球、北美、虚拟世界、火星——四个不同的地方,四条不同的战线,却因为同一个信念,紧紧联系在了一起。
上海基因库的实验室里,林砚收到消息时,正把 734号胚胎转移到备用培养舱。看着胚胎在新的营养液里重新恢复活力,DRD4基因的荧光标记微微亮了一些,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小艾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告:“林姐,王阿姨的 PRNP基因异常有缓解的迹象了,可能是备用舱的独立能源起作用了。”
林砚点点头,拿起父亲的搪瓷杯,重新倒了一杯热咖啡。杯底的“DRD4≥50%”,在灯光下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通知所有同事,”她转过身,看着实验室里忙碌的身影,“从今天起,我们 24小时轮班,守住每一个胚胎,守住每一个休眠舱。不管他们想切断我们的能源,还是篡改我们的数据,我们都不会让他们得逞。”
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,齐声回答:“好!”
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,穿过透明的培养舱,穿过冰冷的控制台,穿过厚厚的墙壁,传到了更远的地方——传到了北美核能枢纽的管道旁,传到了新长安虚拟联机区的运维中心,传到了火星赤焰殖民点的温室里,也传到了每一个正在为“活着”而努力的人心里。
凌晨 3点的阴影还未散去,但黎明的光,已经在每个人的眼里,悄悄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