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会谈

陈仁的家到了。

于斩春挎着刀,按照约定好的日子,一大早便来到了陈仁的府邸前。

他站在那里,背脊挺拔,像是一根笔直的木桩子。

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大腹便便的汉子走出来,亲自迎接自己。

于斩春目光一动,这正是将他害得现如今境地的男人,也是他根本看不起、看不上的男人。

他厌恶这个男人,可是却不得不露出主动交好的模样。

这是官场的常态,鹿沉没有觉得不对,陈仁没有觉得不对,他也不会觉得不对。

人们在这里习惯了表里不一,习惯了当面一套,背后一套。

于斩春相当清楚,自己没有改变规则的能力,只能依循规则。一念天地宽,他心中无悲无喜,脸上露出了堪称谄媚的笑容。

“陈大人好气派啊。”

他露出这样的笑容,说出这样的话,忽然觉得浑身前所未有的轻松,某些东西反而更加坚定、更加凝实了。

如果不愿意如此,干脆一开始就不要做捕快。

如果做了捕快,那就一定要如此。

他来到这里,本来是半推半就,是鹿沉的勉强,也是心中的不甘。

说到底,他还想做捕快,他还有自己的梦想、执念与野心。

他一直以来,都是想要做捕快的啊。

陈仁看了他一眼,背负双手,肚子前凸,脸上倒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。

他只是点点头:“很好,你变了。我收到了你的来信,你有什么消息,就说给我听听吧。在这之前,远来是客,我请你喝茶。”

两人走进了宅邸。

陈仁的气质是刑部和官员的结合,他的家中也泾渭分明地排列着两种风格,风格天差地别,又井然有序。

一种风格是极为朴素简约的,空旷的房间,单调的装饰,没有桌椅,人要坐在地面,地面也没有木板,而是一整块石头,冷冷硬硬。

这好像是苦行者的所在,一半的房间都空空落落,是一个一个让人分不清差别的房间。

另一种风格则精致富贵许多,可以见到香炉缥缈,烟气袅袅,都是一些娟秀繁复、巧妙玲珑的物件。

这又好像是一个富贵家纨绔子弟的所在,雕梁画栋,小桥流水,每一座房间都有不同的玩味处。

除此之外,于斩春还注意到,宅邸虽大,人手却很少。

这是因为,那一半让人分不清差别的房间,根本不需要任何丫鬟、家丁的收拾。

于斩春还注意到,两个风格的世界是对称的,也是对应的。

陈仁的宅子以中间一条走廊为划分的界限,左边的每一间富贵房间都有右边的石头房间做对应,两座房间的大小、方位、朝向都别无二致。

只是其中陈列的东西不同,表现出的风格不同,展现出的审美不同。

站在中间的走廊,目之所及令于斩春产生相当的错乱和混沌感觉,好像自己迷路了,陷入了一处时空的回廊,见到的东西都是不应存在的幻觉。

“你到来之前,我正在写字。”陈仁走在前方,钻入一间屋子,“先等我写完吧。”

屋子里有桌子,桌子上有笔墨纸砚,也有写到一半的字迹。

陈仁将一半的字迹继续写下去,信、受、奉、行。写完了,他的字很有力量,这个外表上非常粗俗的酷吏居然是个非常有文化气息的人。

不得不说,这令于斩春感觉到相当意外。更意外的是陈仁接下来的举动。

陈仁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字迹,然后拿起那张宣纸,再将其揉碎了,撕开了,纸屑的碎片细细碎碎,落了满天,如花坠地。

于斩春微微惊讶:“这……”

陈仁很自然道:“世上许多东西,能被记住不是因为存在,而是因为不存在。你若学不会这样的道理,便当不了好的捕快。”

于斩春沉思片刻,点了点头:“受教了。”

陈仁再将他带到一旁的房间中,丫鬟端来了茶水,两人席地而坐,冷硬的地面硌脚,周围死灰色的一片,看得人心生寂灭。

陈仁淡淡道:“请喝茶。”

茶水居然是凉的,于斩春喝下了一口,觉得陈仁是否有心给自己一个下马威,这样的环境,这样的茶水,这不是合适的待客之道。

这想法仅止于一刻,陈仁自己也喝下了茶水,也盘腿坐在他的面前,并且怡然自得,接受了他现如今经历的一切,他有什么理由不去接受?

于斩春平复了心情,他看着眼前喝冷茶的陈仁,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这位陈仁陈律判,也忽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。

在外面,陈仁是人们眼中的纨绔二代,是不好惹的对象,是气派大的人物。

在这座房间,他写字,吃苦,喝冷茶水,坐石头上。

他身上绝对隐藏了不为人知的过去。绝对。

“我来告诉陈大人,关于鹿沉的一些事情。”

不过于斩春转念一想,那些过去又和自己全无关系,于是便说:“我希望陈大人能留有情面。”

“我是针对了你,我让上面撤去你的职务。这点我没什么好隐瞒的,我有自己的理由。”

陈仁倒是直截了当地承认了:“不过,我能让你当不成捕头,当然也可以让你继续当捕头。你能想得清楚,做些实事,足以证明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
“人生在世,不聪明的人只怕活不下去。”

“很好,很好。”陈仁看向于斩春的眼睛:“那么我想问你,我的条件给出来了,你拿出的货物呢?做生意,总要讲究个相称。”

“我想知道,陈大人想不想杀了鹿沉。”于斩春淡淡道:“在三日之后,鹿沉会独自去郊外,如有可能,就将他杀死好了。”

陈仁皱起了眉,然后松开。

他一早认为,于斩春真的想要投诚,但不代表他忽略了商离离的看法。

他心里清楚,于斩春也真可能怀有鹿沉的意思,是来假意归顺。因此做好了准备,听于斩春用任何秘密来交换自己的宽恕。

没想到于斩春说出的消息如此重磅,这可是拿鹿沉的性命做赌注。

这么说来,他真的是真心实意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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