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4章 雾散
第一节雾像褪去
广播系统恢复的那一刻,教学区像是从一场无声的停滞中苏醒。灰白的雾层缓缓褪下,空气逐渐恢复流动,终端屏幕一格格重新亮起。整个校园仿佛从一段“被暂停的时刻”中回到了现实。
几位年级教务正站在主通道口,用终端同步校内状态。教务主任沈老师皱眉扫着数据流,低声交代:
“雾像波动点重叠了北区供暖口,系统判定是二级干扰,先标黄。”
“依依那边呢?”旁边一名医护协调问。
“体征延迟通报,稍后联系校医系统。”沈老师抬头看了眼周围,“还有几个学生失联——通知广播处,开语音预警。”
同时,楼下广播口传来几句清晰的女声:
>“请所有滞留区域学生佩戴终端返回本班级或至医务舱报到。数据记录优先。”
纤谜和优达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医务室。
“她们应该在里面。”优达小声说了句。
纤谜点点头,没回应,只是推门而入。屋内的热源系统已经正常,医护人员正在核对数据。时邦正坐在恢复床边低头穿外套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来了?”
优达靠过来:“你看起来没死透。”
“就差点。”他声音哑了点,又转头看另一边,“她还在检查。”
依依坐在最靠墙的诊察床上,面色有些苍白,披着备用毯子,看起来不像有太大问题。但她没说话,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上的终端。
“你怎么样?”时邦走过去,语气压得很轻。
依依抬眼看他,眼神里带着点没睡够的冷淡:“你先回答,我才回答。”
“还活着。”
她点头:“那我也差不多。”
优达看了看两人,咂了下嘴:“你们两个说话真像古早剧本。”
依依瞥了他一眼:“你有更时髦的版本?”
时邦看着她微动的嘴角,顿了顿:“你是不是……还在疼?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得很快,“医生已经开了药,说再观察几个小时。”
“他们不让你走?”时邦皱眉。
“说是激素波动。”她耸耸肩,轻描淡写,“没说不能打游戏。”
“那我留下来——”
“你疯了?”依依立即打断,“你......脸都还是白的。”
“那我白担心了?”
“你担心太多。”她盯着他,眼神却不像在拒绝,“走吧。”
时邦还想说什么,依依却忽然补了一句:“你要不走,医生等下可能真以为你要留观。”
时邦无奈:“……你真烦。”
“你才烦。”她撇了下嘴角,声音放低一点,“我没事,真的。”
就在这时,医护员走了过来,核对接送名单。
“依依,暂时不能放行。”她一边看终端一边说,“还有你——纤谜?”
纤谜抬头:“302班。”
医护点点头,忽然顿住:“你这边监护人栏……空白?”
优达也怔了一下,下意识看了她一眼:“啊?你没有登记?”
“没有。”纤谜语气很平。
医护皱起眉头:“那你怎么入学的?”
“特殊档案。”她淡淡说,“编号你可以查,推荐人已注销。”
时邦抬眼看向她,神情微动了一下,却什么也没说。依依则安静地盯着纤谜,像在看一个她早已习惯的答案。
优达一时间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小声嘀咕:“……居然真的没人。”
纤谜看着依依的方向:“她留下观察,我可以陪着。”
医护员有些为难:“你不在监控名单里,也没有临时监护权。”
“可以现在登记。”她说,“临时监护人,不需要联系人。”
依依看着她,没说话,只伸出手,在她站定的地方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我同意。”依依说,“她留下,我安心。”
医护员犹豫片刻,终于点头:“那我写进系统,标注特殊情况。”
优达低声问时邦:“你还走不走?”
时邦没动,只盯着依依几秒,最终低声说了句:“你要是再晕,通知我。”
“你是我妈?”
“我比你妈还烦。”
依依勉强笑了笑,朝他挥了下手:“滚吧,烦人精。”
优达推了他一把:“人都让你骂走了。”
门在身后合上。纤谜拉了把椅子,坐在依依床边,没有说话。
依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把头靠在床头:“其实我还挺想你骂我的。”
纤谜看着她,语气很轻:“我没那么多气力。”
依依闭上眼:“那你多留一会儿,等我有气了再骂。”
纤谜没说话,只静静坐着。
系统终端背后,一条隐藏信息正在缓慢加载:
>【编号:YX-03】
状态:思维数据异常波动
备注:延迟通报/隐匿观察中
第二节归家之前
车子启动的时候,天才刚蒙蒙亮。城市外围的天色比主城区更沉,冷风还在顺着旧管道吹出断断续续的白雾。
时邦站在教学楼口,看着优达那辆低温版的多能车稳稳滑停在前方。他从没见过有人在这种时候还穿得这么整齐——优达像刚结束某种清晨训练,外套干净,车内暖气提前预热,副驾驶座上还放着一杯刚启动的热饮。
“你这车……”时邦犹豫了一下,拉开门坐进来。
“你是不是想说‘富人果然不一样’?”优达一边解锁护腕,一边笑。
“没有。”时邦顿了顿,“我是说,被宠着的人果然不一样。”
“我妈怕我冻着。”
车缓缓驶出校区,终端导航在离开局域网后开始卡顿。两人驶进偏北的旧区,那是时邦两天前昏迷的区域——
供热主干道旁,失修的检测塔下。四周设备老化,部分散热板脱落,气温一度降到零下三十四摄氏度。
“你知道你当时是在哪儿昏过去的吗?”优达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她说你已经不省人事,是她把你喊醒,扶你走到能发出信号的地方定位的。”
时邦低头,脑海里一瞬浮起那个声音:
“醒醒。你现在给我睁开眼,不然我就……真的开始哭了。”
那句压抑的、带着鼻音的坚定话,是依依在雾像最深处对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他抬眼,语气低低的:“她……有没有说她怕?”
“没说。”
“那她大概真的怕了。”
窗外掠过一排旧楼,墙面抗霜涂层开始剥落,像被风雨撕开的痕迹。
“我昏了多久?”
“将近两个小时。你体温一路掉,校医差点就报异常事件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对了,你家信号始终联系不上。老师急了,校方本来想安排回访人员,是我申请说我能送你。”
“你能开车?”
“我考过正规执照,不然校医也不会放我出来。”
“所以你被授权,是因为你条件好。”
“那也是因为我比你靠谱。”优达斜他一眼。
“和你走散那时,我一整节课都在看终端。老师点名我答完就看手环,谁叫你信号断得像失联似的。”
“……抱歉。”
优达一愣:“啊?你会说这种话?”
“你确实做了我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你人还在就好。”
他们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她坐在我旁边。我们聊了很久。”
“你俩这进展挺快啊。”
“你脑子里装的什么。”
“别管我,反正不是你想的那种。”
“她平时嘻嘻哈哈,关键时候能动真格,这还挺让人意外的。”
“她不常这样。”时邦说,“她总是笑,笑得像没什么事值得认真。”
“也许就是不想让人看出来。不过这次,她是真的拼了命。”
“你信吗?”时邦忽然开口,“她说雾里有个影子,指了方向。”
“雾像还能当导航?”
“那影子站着,抬手指了一下。”
“我也搞不懂。但我知道昨天不只是天气恶劣——你看到的,也不只是幻觉吧?”
时邦偏头看他,目光像在评估。
“我也不太确定……那天晚上脑子里像多出点什么,不是梦,也不像记忆。”
车子拐进一条偏窄的街巷,建筑沉默地伫立在雾气中,像记忆中模糊却熟悉的剪影。
“你有想过吗,”时邦忽然说,“我们现在还能这样聊天,是不是因为……我们还没出错。”
“出错?”
“不是那种活下来的幸运。而是——我们还没失控,还没断掉那根线的幸运。”
优达调高了车内暖气,顺手把音量也调小。
“你这是冻傻了,开始说哲学了。”
他叹口气,又像自言自语补了一句:“……不过你说得也不算错。”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,直到车子驶出城区拐角,时邦才忽然开口:
“你知道她没有监护人?”
“你是说纤谜?刚才我也才听说的。”
“她一直自己处理返校申请,资料档案全是空白。”
“她一句都没辩解。我以为她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人。”
“她不是。”
“她看别人被叫名字接走的时候……那个表情我没忘。”
“其实她比我们谁都早明白——有时候,就算你站在原地,也不会有人来接你。”
车子继续滑行,驶入晨雾稀薄的街口。信号恢复的一瞬间,两人的终端几乎同时亮起,而其中一条旧消息来自医务室那个安静角落:
【纤谜】:我们还在这,别担心。
第三节她们的秘密
医护舱内一如既往的安静,暖气源规律地发出低鸣。屋内只开了一盏偏暖的壁灯,把光落在靠墙那两张病床上。
纤谜站在门口,看着依依那张熟悉的侧脸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才走了进去,坐在依依床边的凳子上。
依依注意到她时,愣了半秒,随即嘴角一翘:“哟,纤大侦探亲临,惊动我这种病号,实在是我的荣幸。”
纤谜没笑,只道:“你昨天说你要出去找时邦。”
“嗯哼。”依依晃了晃水杯,“人是找到了,结果自己也快散架了。”
纤谜看着她压着腹部的手,声音放得很轻:“……你真的还好吗?”
依依歪头看了她几秒,忽然笑起来:“你该不会是想说‘你差点没回来’,然后假装不知道我去了哪吧?”
“我不想假装。”纤谜顿了顿,“我只是以为你不会真的冲出去。”
“可你明明知道我会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她们对视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移开眼神。
然后依依忽然抿嘴一笑:“你要是不出现,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。”
“我只是担心。”纤谜低声说。
“你担心得太慢啦,我在雾像里都快要哭出来了。”
“你有哭吗?”
“没有。”依依一挑眉,“但我是真的差点就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“你找到他的时候,他还醒着吗?”
“昏着呢。像一坨低温肉块。”依依抿了一口水,笑着低语,“我还以为他死了。”
“然后你就扶他回来了?”
“对啊。”她晃晃杯子,“我是那种关键时候会动手的人,不像你,动的是脑子。”
纤谜没反驳,只是轻轻说:“你不该一个人去。”
依依一顿,笑意也轻了些:“你以为我愿意吗?那时候只有我能去。”
这句话没明说什么,却足够纤谜听懂。
她没有追问。只是静静看了依依几秒,忽然开口:“你……一直都没有说过你的事。”
依依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:“你也是啊。”
安静了一瞬。
依依率先说:“我哥的事你听过吧?不过版本应该都挺难听。”
纤谜没点头,也没否认。
“他偷了一支特效药——给我。”依依声音低低的,“所以后来……大家都以为我抢了别人活路。”
“你当时还在治疗?”
“嗯,很严重。”她轻描淡写地笑了下,“不过我也没多说。解释太多,别人反而更想扒光你。”
纤谜安静地看着她,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沉。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呗。”依依一耸肩,“传言我不怕,怕的是有人盯着我回家的路线,曝我的位置,发我照片。那个班上的‘狗仔’……他喜欢我,后来就开始跟拍我。因为被拒绝了。”
纤谜眉头微皱,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还在学校?”
“不清楚,也许早被处分了。”依依的语气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不过我妈说,这种人根本不是病,是坏。”
纤谜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你呢?”依依偏头看她,“你是怎么一个人待到现在的?”
“我在雾像里迷过一次路。”纤谜语气很轻,“很久以前了。”
“后来怎么样?”
“有个人带我往回走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他不是来帮我的。他把我往黑暗的楼里带。”
依依呼吸微顿,没说话。
“我爸妈那时候还在,是他们找到我,把我拉出来。”
她没有说得更具体,但依依已经听懂。
过了一会儿,依依笑着调侃:“那你还能活得这么像AI,真是我认识的最神奇的人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纤谜回了句,“笑得那么自在,还能去救人,连个眼泪都没掉。”
依依扯着嘴角:“那叫职业假笑,不然我早破防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轻轻地笑了出来。
可这短暂的轻松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。
医护员站在门外,神色平静却公式化:“沐依依,你的体征曲线有持续波动,学校安排你前往二级医护舱进行深度检测,请配合。”
依依眨了下眼:“现在就去?”
“现在。”
纤谜站了起来:“她状态刚稳定下来,你们不能等吗?”
“这是系统调度要求,过程全程记录,不会影响她身体。”
依依却先松了口:“我配合。”
纤谜看着她:“你知道这不只是检查。”
依依对她笑了一下:“我也不是第一次被‘关起来’了。放心吧,我又不是那么容易挂的人。”
但她笑得有点勉强。
纤谜像是想说什么,却最终没发出声音,只站在原地,看着两名执勤辅助带走了她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医护舱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纤谜依旧站着,一动不动。
她刚刚好不容易才相信——原来她还可以拥有一个“会回来的”人。
可现在,她又被带走了。
第四节归家
天刚蒙蒙亮,车子在老旧街区缓缓停下。
寒气顺着墙面向上蔓延,像给整栋楼盖上了一层无形的冰膜。时邦拉开车门,外套迎风鼓起。他转头看了优达一眼。
“你确定你有驾驶许可?”
“放心。”优达晃了晃腕上的认证标牌,“正规渠道,校医才放我出来。”
“我爸妈联系不上,学校就同意你送我?”
“信号不稳定。”优达耸肩,“你那片区域基本断联。老师还以为你家搬了。”
时邦没说话,拉了拉围巾: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就别冻着自己。”优达笑了笑,“还有,记得回我消息。”
时邦点点头,推开门走进楼道。
指纹识别后,房门自动打开。他才刚换上室内拖鞋,客厅方向便传来声音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是沐琳的声音,平稳而略带疲意。
她穿着实验用防寒长衣,站在终端投影前,像刚从资料调阅里抽身。
“你……不是说要连续值班吗?”
“昨晚接到医务记录,直接调出你体温下降曲线。”她快步走来,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又扫了眼腕表,“跌到30.2℃,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?”
“我还活着。”他拉了拉衣角,低声道。
“因为她发了你的位置。”沐琳顿了一下,“是沐依依,对吧?”
时邦点头,没有否认。
“她做得很对。”沐琳声音低了些,“我昨晚一直在刷新接入信号……等你再晚一点,我可能就直接报警了。”
他说不出什么话来,只低头看着她指尖握着的终端,还停留在那份体温曲线图上,像是她整个晚上一直盯着的数据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没内伤,只是低温和精神冲击。”时邦简短答道。
沐琳点头,又像想起什么:“你爸爸那次……也是这类天气。”
时邦一愣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她语速微顿,摇了摇头,“我只是……不希望你经历第二次。”
说完这句,她放缓了语气:“先休息。我还有会,下午再回来。”
时邦站在原地,看着她背影穿过客厅,临出门前回头说了句:“终端开着,有事及时联系我。”
门合上那一刻,屋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他走回房间,卸下背包,从中抽出那张母亲留下的数据卡。
那晚他看到母亲盯着这张卡很久,却什么都没说。
他将卡插入旧终端,等待系统加载。
几秒后,屏幕一闪,跳出几行乱码:
>·△✶IRREGULAR CODE ACCESS...//ENC-2.VM-SECTOR_x345...
下一秒,画面黑屏,终端强制重启。
系统提示:权限不足,数据读取失败。
时邦盯着屏幕,指尖缓缓滑过卡边。他刚才看到的某个模糊轮廓,像极了幻觉中雾像墙面上的图形。
他忽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——
母亲知道些什么,只是没说。
而他看到的,可能根本不是“幻觉”。
他低头打开终端。
【发给:沐依依】
【信息】:到家了。你那边怎么样?
【信息】:昨天你……真的吓我一跳。
【信息】:我有点担心你。
他盯着消息状态栏:已送达,但未读。
他等了几秒,又刷新,依然未亮。
“你该不会……又躲起来休息了吧。”
他低声说了句,半带玩笑。但那一瞬间,他心底的担忧还是轻轻敲了一下。
第五节无人等她
夜已经深了。
教学楼侧门那盏感应灯忽明忽暗,风将落叶推到楼角又卷回。校园里早已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几盏半熄的导光路灯,将整片区域照得模糊泛白。
纤谜坐在旧设备平台旁,一手撑着下巴,望着对面紧闭的医护舱门。
依依被带走后,没有人再提她。
她没再追,也没去问。她只是静静地留了下来,像她一直以来的做法一样。
走廊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是几个同班学生正在搬运行李,准备回家。
其中一个女生望了医务舱方向一眼,小声问:“那边……是不是还住着人?”
另一个男生低声回道:“听说是302的那个叫纤谜的女生,没人接她。”
“她不是一直一个人来学校吗?”女生声音压低,“有次我看她资料表,全空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室友看过,她一直睡备用舱,好像是特别批下来那种。”
几人声音逐渐远去。纤谜靠在座椅上没动,像根本没听见。但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划过终端时多按了一秒。
这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“你不是回去了吗?”她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而不是质问。
“送完时邦,顺路。”优达走近,语气尽量放松,“我想着你们那边的事还没个结尾,就回来看看。”
纤谜没有出声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优达站在她旁边不远处,看着空荡荡的医护区:“她真的……被带走了?”
“嗯。”纤谜轻应一声,“还挺安静的。”
优达看着她的侧脸,神色一动,却没说什么。他当然记得医护人员说她档案空白,没监护人、没联系人。
可那时他只听见,没来得及反应。现在看着她一个人留在这空楼里,反而觉得心口隐隐发闷。
“你今晚打算住哪?”
“后面实验楼还有备用舱,之前我也住过。”
优达沉默了一下:“你习惯一个人吗?”
纤谜没立刻回答。风吹过来,她将围巾往上提了提,挡住大半张脸。
“习惯归习惯,又不是喜欢。”
她语调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优达看了她两秒,轻声说:“要不要我留下来?”
纤谜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家人不会担心吗?”
“我家那边信号断过一次,他们应该以为我睡了。”
纤谜没再回应,只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终端,像是在设置隔音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我能照顾自己。”
优达没有离开,也没有说话,只是在她身边坐下,和她一起看着远处那扇紧闭的舱门。
那一夜,没人再提起依依,也没人再劝她离开。
风吹过校园角落,吹不动他们身上的寂静。
屋里只有低频的电流声。
时邦靠在床边,终端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。他试过两次拨依依的终端,依旧提示“信号不稳定,无法连接”。
已经第二天了。
他盯着那个聊天框好久,最后却在另一个联系人那滑停了一秒。
——纤谜。
他犹豫了一下,指尖敲出三个字,又删了。重输,删了。最终只发了一个不冷不热的问候:
【时邦】:你还在学校?
对话框显示“已送达”,然后很快跳出一条回复。
【纤谜】:嗯。还在医务室旁边。
【纤谜】:你怎么样了。
时邦盯着屏幕几秒,回了句:
【时邦】:没事。好多了。
他顿了一下,想直接问“依依在哪”,但没发出去。
还是换了个看起来轻松很多的问法:
【时邦】:你有见她吗。
对方过了两分钟才回。
【纤谜】:昨天夜里被带走了,校医说可能是转院治疗。
【纤谜】:我也不太清楚。
时邦看着这两句话,心里没松下来。终端还在亮着,像等他接话。
【时邦】:你一个人留下来不会太冷?
【纤谜】:我习惯了。
她又补了一句:
【纤谜】:你别多想,身体先养好。她……应该没事的。
时邦盯着“她”这个字,有点不确定这话是说给谁听的。
沉默了几十秒,他终于又敲了一句:
【时邦】:你平时说话也这么少吗?
【纤谜】:你不是也一样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,打了一行字:
【时邦】:……你看得出来我不擅长聊天?
【纤谜】:很明显。
对话框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她发了一条:
【纤谜】:但这次挺正常的。
屋里只有低频的电流声。
时邦靠在床边,终端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。他试过两次拨依依的终端,依旧提示“信号不稳定,无法连接”。
已经第二天了。
他盯着那个聊天框好久,最后却在另一个联系人那滑停了一秒。
——纤谜。
他犹豫了一下,指尖敲出三个字,又删了。重输,删了。最终只发了一个不冷不热的问候:
【时邦】:你还在学校?
对话框显示“已送达”,然后很快跳出一条回复。
【纤谜】:嗯。还在医务室旁边。
【纤谜】:你怎么样了。
时邦盯着屏幕几秒,回了句:
【时邦】:没事。好多了。
他顿了一下,想直接问“依依在哪”,但没发出去。
还是换了个看起来轻松很多的问法:
【时邦】:你有见她吗。
对方过了两分钟才回。
【纤谜】:昨天夜里被带走了,校医说可能是转院治疗。
【纤谜】:我也不太清楚。
时邦看着这两句话,心里没松下来。终端还在亮着,像等他接话。
【时邦】:你一个人留下来不会太冷?
【纤谜】:我习惯了。
她又补了一句:
【纤谜】:你别多想,身体先养好。她……应该没事的。
【时邦】:你平时说话也这么少吗?
【纤谜】:你不是也一样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,打了一行字:
【时邦】:……你看得出来我不擅长聊天?
【纤谜】:很明显。
对话框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她发了一条:
【纤谜】:但这次挺正常的。
屋里只有低频的
【纤谜】:嗯。还在医务室旁边。
【纤谜】:你怎么样了。
时邦盯着屏幕几秒,回了句:
【时邦】:没事。好多了。
他顿了一下,想直接问“依依在哪”,但没发出去。
还是换了个看起来轻松很多的问法:
【时邦】:你有见她吗。
对方过了两分钟才回。
【纤谜】:昨天夜里被带走了,校医说可能是转院治疗。
【纤谜】:我也不太清楚。
时邦看着这两句话,心里没松下来。终端还在亮着,像等他接话。
【时邦】:你一个人留下来不会太冷?
【纤谜】:我习惯了。
她又补了一句:
【纤谜】:你别多想,身体先养好。她……应该没事的。
时邦盯着“她”这个字,有点不确定这话是说给谁听的。
沉默了几十秒,他终于又敲了一句:
【时邦】:你平时说话也这么少吗?
【纤谜】:你不是也一样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,打了一行字:
【时邦】:……你看得出来我不擅长聊天?
【纤谜】:很明显。
【时邦】:她是不是……早就不太对劲了。
【纤谜】:你是说她的身体,还是她那个“笑得过头”的习惯。
【时邦】:都有吧。
【纤谜】:你知道她不会轻易讲的。
【纤谜】:但她如果真扛不住……不会连累别人的。
【时邦】:你也一样吧。
【纤谜】:……有时候也挺累的。
【纤谜】:你很关心她吧。
【时邦】:我也不知道是担心,还是……怕她一个人撑不住。
终端的光暗了下去。
纤谜坐在临时宿舍的床沿,外套还没脱,脚边的水壶冒着微弱的热气。
窗外霜色未褪,远处教学楼上的供能灯还在间歇性地闪着——像一盏总也稳定不了的信号。
她安静地望着窗外,终端还握在手里。
“你很关心她吧。”
刚才那句话,发出去以后,她迟迟没有等到自己的感觉。
不是期待回应。
只是……有点想知道,有没有人也在想着什么。
纤谜低下头,指尖轻轻滑过终端黑掉的屏幕。
心里缓缓浮出一句话——不是说给谁听的。
只是她在这个地方,沉默了这么久,第一次真正问自己:
“我来这里,是为了什么?”
“这里,真的有我想知道的真相吗?”
第三天早上。
从依依消失到现在,已过去整整两天。
她的终端至今仍未上线,系统记录一片空白。
时邦、优达和纤谜再次坐到同一张餐桌前,但气氛和平时不一样。
没有群聊通知弹出,没有提前的玩笑,甚至连打招呼都省了。
他们都沉默地盛了饭,各自坐下。
“她还是没上线。”优达瞄了眼终端,“状态栏直接清空了。”
“我发了几次消息。”时邦说,“没回。”
纤谜没说话,筷子轻轻敲了敲盘边,仿佛是在确认热源还够不够。
“你昨天没回去?”优达问。
“没。”
“你住哪?”
“医务舱旁边。”
“她被带走的时候,你还在?”时邦问。
纤谜顿了顿,才道:“她走之前,说了句话。”
时邦和优达都看过来。
“她说,‘我只是出去一下,你别等太久。’”
没有人接话。
过了几秒,优达叹了口气,把手环朝桌上一放:“你们当初为啥来这学校?”
“家里安排。”他说,“我妈觉得这地方管得严,安全。”
“你愿意?”
“还行吧。”优达耸肩,“起码比在家里闷着强。”
“你想过自己要干嘛吗?”纤谜问。
“想当数据师,后来觉得太无聊了。”优达说,“现在也没想清楚。但我不想一辈子就只刷那些合成考试。”
时邦没插话,只低头继续吃饭。
“你呢?”优达问他。
“我妈以前在这工作,研究X相关的课题。”
“你来是因为她?”
“也因为我爸。”时邦低声说,“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记录里,是在这附近。”
优达没接话。纤谜轻轻转了转手里的勺柄。
“所以你是来找答案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是也一样?”时邦看她。
纤谜顿了下:“我在找……过去的信息。有些东西,其他地方没有。”
“你觉得我们为什么活着?”优达忽然问。
“这个问题有点大。”纤谜说。
“但你有没有觉得——我们三个人,加起来没一个是为了考试来的。”
没人否认。
“我记得她说过一件事。”优达轻声,“‘如果我哪天突然消失,八成是终端出了故障。’”
“她说过很多类似的话。”纤谜说,“但我们都没当真。”
“因为她总是笑。”时邦说,“不管说什么都笑着。”
纤谜把餐盘往中间推了点:“我不想坐在一个空位旁边太久。”
优达低头:“她那个位置还挺吵的。”
“现在突然太安静了。”时邦说。
—
第八节你在哪里
教学楼走廊的光影一格格铺开,空荡的楼道被广播声切割出几道不规律的节奏。
>【系统提示】:302班学生沐依依,当前状态:医学转介处理中,终端权限暂时冻结。请相关同学配合信息管控,避免传播未经核实的内容。
路过的两名女生在系统提示音之后交换了个眼神,小声说了句:
“她不是你们班那个……之前被贴过定位图的?”
“听说被带走了啊,昨天有人看见了校医队的专用通道亮起。”
再远一点的位置,教务主任沈老师正站在阅览区口与几个学生家长通话,语速压得很低:“……她是自愿配合的,嗯,没有强制。”
时邦从楼口走出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,但他没有停步。
他低头检查了终端一次,依旧未能连上线依依的账号。
教学楼另一侧传来脚步声,是一位维修工人从管井间探出头来,身上裹着厚重的工具包。
“供热系统这边又结霜了。”那人自语着,“每年到这个点,就出问题……说也奇怪。”
时邦从他身边经过,只轻轻点了下头。对方似乎也认得他:“你家那片信号老断,快提醒你妈换路由吧。”
他没回应,只拉了拉围巾,快步走入晨雾之中。
身后,一名男生停在公告屏前——是曾经偷拍过依依的骆宁。
他盯着更新推送的学生动态公告,嘴角撇了撇,嘀咕了一句:“她也有今天。”
没人理他,光线落在屏幕上,把“医学转介”那几个字映得冰冷又陌生。
周末的屋内寂静如水,只有供暖设备发出低低的嗡鸣。
时邦坐在桌前,终端屏幕还亮着。他的指尖停在【已发送】的那条信息上,迟迟没有移开。
【你还好吗?我到家了。】
对话框里空无一物。
依依始终未上线。
他盯着屏幕良久,终究还是关掉界面,把终端扣在桌上。
抽屉里那张老式数据卡还在,表面没有任何标记,就像一块被故意掩盖的碎片。他已经试过好几种方式,都无法读取内容。
可它偏偏出现在了沐琳的书房。
而那晚,在雾像里他看到的东西,也太过真实。
他沉默地换好衣服,关上门,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倔强出发了。
外面天还未亮透,远处街口的雾像残留正被风吹散。他拉紧外套,头也不回地往北街方向走去。
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家。
可如果连试一试都不敢,他会比现在更后悔。
哪怕只是模糊的一条路,他也要走下去。
——与此同时。
城市另一端某栋科研建筑的深层舱室里。
依依在一场漫长的梦中。
她缓慢地行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脚步声一落地便被冰层吞没。
四周是无人的街景,一切都仿佛被冻结,没有风,没有声音,连天色都像褪了色的照片。
她一个人走着,像在寻找什么。
忽然,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那个只看背影也不会认错的人。
时邦。
他站在路口,不远,就在几步之外。
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拼命向前跑,脚下的冰面开始变得薄、滑、不稳,每一次踏步都像踩在镜子上。
他的身影却逐渐模糊,像被风撕碎了一样,消散在雾里。
“时邦——!”
她终于喊出来,却只听见自己的回音。
下一秒,冰面在脚下崩裂。
她狠狠地跌了下去,膝盖撞在破裂的冰上,喉咙涌上一股腥甜。她低头一看,嘴角满是血。
更剧烈的疼痛从腹部绞过来,如同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内部撕裂。她爬不起来,声音也喊不出来了,只能伏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四周无人回应,街道空得骇人,连风都安静。
她抬头看着远方——
那个曾经站在那里的人,早已消失了。
那一刻,她彻底意识到:她可能真的被丢下了。
……
她猛地睁开眼。
冷白的灯光刺入眼底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天花板是金属结构。
她还没来得及喘息,就看见了——
单面玻璃后,几道科研制服的身影,正无声地站在那里观察她。
表情平静,目光冰冷。没有一句安慰,也没有一句解释。
她的手指微微蜷紧,努力抑制着心跳的紊乱。
泪水已经涌上来,却被她死死压住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……不要。”
眼眶终究湿了。
——时邦,你在哪里。
我好怕。